女人和鸡蛋
女人很老了。
已经很老的女人独自上街了。
街是初春的街。路边的树枝上生出了一丛丛翠绿的小树叶,但是雪还是下起来了。
女人撑开手中的小花伞。
女人打着伞走在飞着雪的街上。
春天的雪,落在地上便已经不再是雪。
地上潮湿着,偶尔移动一下视线,便会被一些闪动的光泽照亮了双眼。
女人的双脚谨慎地踩过暗湿的路面。
春天的雪,只在空中时还保留着雪的样子。女人想着,一转身折进了一个精致的小店。
女人收起伞,瘦小孤单地站在小店的纱帘子下面。
老板娘依旧朝她笑起来,老板娘也是个瘦弱的老妇人。
“今天还好吧?”老板娘说着,从角落里走出来。“要点什么呢?还是鸡蛋吗?”
女人微笑着说:“是啊!鸡蛋。”
老板娘的手伸向堆放着鸡蛋的橱窗,那灰白的手背上生着一块椭圆的斑。
“这些鸡蛋是早上刚送来的,都是很新鲜的。”老板娘说。
女人也伸出自己的手,虽然她的手上没有褐色的斑,但是她的手也已经苍老了。她用苍老的手指捏起一个红皮的鸡蛋,轻轻地揉搓着。
“我知道,一摸就能感觉到新鲜的气息。”
女人说着,眼角上现出密密的皱纹来。
老板娘将称好的鸡蛋递过来。女人接住了,将鸡蛋小心地塞进手臂上挎着的灰色皮包里。
“走了啊!”女人和老板娘道别。
“小心一点,天又下雪了。”老板娘安静地望着她。
“知道的。”女人说着走出了小店。
女人又撑开了伞。
女人举着伞站在小店的门外,苍老的眼睛看着空寂的街。街上没有人走过,街上只有雪在零零落落地飘飞着。
女人怔怔地站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这种感觉似乎有点可笑。女人伸出自己的脚,走进了春天的雪中。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了,她一直在这条小街上走,也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回了,她独自走过这条小街,去那家小店里买鸡蛋。而她从那小小的店里到底买了多少鸡蛋,那仿佛更加无法计算了。
女人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这样的想法让她觉得恐怖。她无声地想着那个浩瀚的数字,眼前暗湿的街上便好像滚过来一群群鸡蛋,光滑的鸡蛋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这条小街,并且向着小街的外面无边无际地延伸下去。
女人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蛋,那时她还没有出嫁。那时的她总是梳着两条又黑又长的辫子,辫梢上缠着很多桃红色的线绳。她摇着美丽的辫子跟着母亲学做饭。
她粉白色的手指捏起雪白的鸡蛋,然后在白瓷碗上轻轻地碰着。她听见完整的鸡蛋被白瓷碗击碎时发出的清脆的鸣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慌乱的感觉。
但是母亲已经抢过了她手中已经破碎的鸡蛋,然后用手指一掰,鸡蛋便分裂了。一颗滚圆的蛋黄坠落在白瓷碗里,周围是蜜一般稠滑的蛋清。她低着头静静地望着。那蛋黄是金黄色的,有一种无法用语言来传达的美丽。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将美丽的蛋黄搅碎,再洒进细碎的葱花。她学会了蛋饼。
后来她便出嫁了。
她嫁到了这条小街附近的一幢房子里。她有了丈夫有了女儿。她成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静谧地走在阴郁的小街上。雪还在下着,微风吹过来,雪便斜斜地朝着街的另一面飞过去。
丈夫是个英俊的男人,几乎是一种无缘无故的奇怪情绪,她爱这个英俊的男人,虽然在婚前她只见过他三次,而且在那仅有的三次见面里,他们连一句温暖的话都不曾说过。
婚后,她便开始为丈夫蛋饼。
丈夫爱吃鸡蛋饼。每一次她坐在桌前默默地看着丈夫好看的嘴被她的鸡蛋饼塞得鼓胀起来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地想笑。他多像个小孩子啊!他多像个贪嘴的小孩子啊!
丈夫就是那样吃着她做得鸡蛋饼一日一日地变老的。
她又笑起来。
她小心地迈过一个小水洼,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她的眼前浮过那些充满了鸡蛋和葱花香味的日子。那时,她美丽的发辫已经被解散了,浓密的头发打成了长长的卷,一圈一圈地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她喜欢用一个淡紫色的蝴蝶形的发夹将发髻固定在自己的脑后。
她梳着端庄的发髻在窄小的厨房里做饭。她将微微发红的鸡蛋放到青花瓷盘边上敲击着。听说有这种颜色的鸡蛋最有营养,她把敲碎的蛋壳举到眼皮底下,认真地看了又看。人们叫这样的鸡蛋为红皮鸡蛋,其实它的红非常可怜,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红,倒像是她曾经擦过的一种香粉的色泽。这样想着时,她的鼻子里立刻出现了那种浓郁的香粉的芬芳。
鸡蛋和香粉,好像是毫不相干的两种东西,但是她的日子似贵阳白癜风治疗最好医院电话乎便被这两种东西充塞着。每一天她都会坐在镜前打开那个印着玫瑰花朵的枣红色的小盒子,将有些潮湿的香粉细致地涂在脸颊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喜欢在镜子前面长时间地涂香粉。是因为那个朦胧的春日黄昏吗?在那个玫瑰色的贵州白癜风医院哪家好黄昏里,丈夫捧着她的脸,用一种使人颤栗的迷离目光端详着她,然后低低地对她说你真美。于是她便抿着嘴角醉酒一般地笑了起来。也许是从那个黄昏开始,她格外关注自己的脸颊了。涂好了香粉,她又来到厨房。她将绣着小花朵的围裙系在腰上,开始切葱花,开始蛋饼。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生活就是鸡蛋和香粉。
后来女儿便来了,娇小的女儿也离不开鸡蛋。在无数个静谧的清晨,她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了这条沉寂的小街,去对面的小店里买鸡蛋。那时候,小店还是简陋的,老板娘和她一样梳着乌黑的发髻。那时候小街上也会下雪。她微笑着想着。
女儿在红皮鸡蛋的喂养下,像一株小树样的逐日长大起来,到后来便开了花,又后来便被人摘走了。女儿出嫁了,像她当年一样,只不过女儿所嫁的人是她熟悉的同学。出嫁以后的女儿也很快生了孩子,就像她当年一样。
她停住了脚。
她愣愣地看着身外的世界,一瞬间,有一种做梦般的恍惚。她是怎么了?她怎么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她幽暗地望着不远处的那扇窗子,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窗子上蒙着蓝绿色的纱布。窗子里仿佛亮着灯,在这样灰暗的落着雪的天气,那灯发着鸡蛋黄一样的光。
她觉得自己的心又难受起来。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多少年都过去了,她居然还会因为这扇窗子里的灯光而心痛。她呆滞地伫立在那里,雪花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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