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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深,天气虽寒,故事却热的正当时。
那晚,五千年的老月亮像是藏着心事,月华畏缩着,故意的藏着掖着。它一步挪不了三寸,慢腾腾的升到了半空,不偏不巧,却正好停在了桐枝头。远望去,那桐枝上好似正挑着一盏白珍珠似的闺中灯笼,冰清玉洁的淑女味儿十足。
在廖公馆二太太肖凝霜的眼里,那轮五千年的月亮是不老神话,挪移着处女的身子骨,置身于抽象的跳舞场里,即使不蹦不跳,木头美人似的杵着,也必定会引来无数人艳羡的目光。可在廖公馆大小姐廖雨晴的眼里,那轮五千年的月亮却寒碜的可怜,浑身上下白森森的,像是披着白娟,活活的守着寡,守了五千年,不知道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想法截然相反。老女人眼里的处子月,用在那个小女人身上简直是恰如其分。她不过才二十岁,正值芳华,清水出芙蓉。而小女人眼里的那守着活寡的老月亮,用在那老女人身上也是相得益彰,分明就是嘛,岂能容得了狡辩?她的父亲去了南洋,在南洋娶了几房姨太太,生儿育女的。凝霜只能守着活寡。
不是因为年岁的隔阂,却因为两人那晚的心境不同,自然对天上的那个裹在白纱里的哑美人存着不同的看法。那年长的,在闺蜜家里打麻将赢了钱,美滋滋的,自然把一切景致,动的,静的,丑的,俊的,都看的很舒服。境由心生罢了。那年少的,却因为在学堂毕业演讲比赛里输了面子,人前人后有些抬不起头来,所以看什么都是一股悲凉的灰调子。在往细里回想,那天早上,她从公馆里出去的时候,撇着一副亮堂堂的嗓子,志在必得,必得的当然是学堂毕业演讲的花魁。可回到公馆的时候,她却压低着凄凉的小嗓子,神情倦怠,恨不得看热闹的众人们,亲的,疏的,长的,幼的,都变成木偶,看不见,听不见,更说不出话来。可偏偏那些人照旧活灵活现的,并七嘴八舌的询问着,不由得让她心里窝着一团邪火,只好发到了傻子似的月亮身上,反正它吃着哑巴亏,挨着也是挨着。
那扇西洋雕花镂空窗前,一面金丝绒窗帘缓缓的掩上了。从外面的黑影子里看,好似一切都到了下场的时候了。可从那间布置的闺阁味儿十足的卧房里的粲然灯火里看去,一切还都是上半场的开头,还早着呢!那个老女人,也就是守着活寡的二太太,舍不得睡,喜滋滋的用蔻丹涂抹着手上的指甲。她半个月前刚刚涂抹过,这会儿在那盏小蓝台灯的灯影里看着,却觉得那十个小矮人有些黯然失色了。所以,她只能再次为它们涂上北京中科医院爆光了红彤彤的油彩,舞台妆似的浓烈。她只顾低头涂抹着蔻丹,却压根没注意到帐子里的情形。那绣着荷塘月色的绯红色柔纱帐子里,雨晴的身影好似一只皮影,正缓缓的坐了起来。她眼瞅着凝霜藏在那盏小蓝台灯的灯影里,浑身黑黝黝的,像是西洋画片上圣堂里的黑衣尼,不知不觉中,心里厌恶起来,朗声道:“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我那瓶蔻丹是刚让桂妈买来的,你可得省着点儿用!”凝霜吓了一跳,手一抖,把那只玲珑小瓶子里的蔻丹洒到了红木地板上,眼瞅着那红木地板上像是沁出了泪点子,窝囊,委屈着。雨晴“啊呀”了一声,赤脚从帐子里奔了出来,心疼的瞅着那惨剩着的半瓶子蔻丹,道:“你瞧瞧你,还是这么毛手毛北京中科曝光脚的!”凝霜面上惭愧,可嘴里倔强道:“吓,你瞧瞧你小家子气的样儿!我养活了你这么些年,把你从吃奶的孩子拉扯成金枝玉叶的小姐,我不知道赔出了多少心血!这会儿子,用了你一点蔻丹,你就心疼的好似发了疯!”雨晴心里顿时恼了,像是煤油灯被烟头点燃了,道:“要不是你当初撺掇着父亲去南洋做生意,也不会让父亲被野女人勾走了魂,死塌塌的守着南洋的生意,彻底不回来了!”她悲愤的说完,便走到梳妆台前气鼓鼓的坐在了矮榻上。缓了片刻,终是压下了那股子火气,对着那面鸳鸯镜,用纤手梳理着短发。一头乌黑油亮的短发,显然是打过发油的,褶褶的闪着亮,却是蔚蓝色多瑙河水的光……被那盏小台灯的细腻蓝光照耀着,魔幻着,妖魔着……镜子里,显出了她的那张鱼肚白般瘦削的脸,眉毛好似两片夹竹桃叶子,长而媚的眼,永远是烟波迷茫,琼瑶鼻,饱满的红唇。五官像是被西洋画师精心雕琢的,倾注了毕生心血的一副成名作。雨晴端详着自己的那张脸,却同时也看见了镜子里养母的那张阴沉着的脸。她看不惯,索性用粉扑子拍在那面镜子上,模糊了那张强挤进来的脸。凝霜冷笑道:“趁早别提那个没良心的!由着他在南洋胡闹去吧!哼!我就不信,他到老了的那一天,能不惦记着叶落归根?这么多年了,只有每年年关的时候从南洋寄回来点子钱,刚够我们娘儿俩下一年吃穿用度的。哼!他倒是对我们精打细算的,背地里,却把钱都花到了那些风骚的南洋娘们身上了!算了,不提他了!我倒是觉得,你这几天歇停吧,别光想着在学堂里抓乖弄俏的出风头,不过便是虚荣罢了,终究是过眼烟云。”雨晴听着这些酸话,不耐烦的走回到了床上,钻进帐子,抱着膝盖坐着,眼瞅着养母用擦面纸把地板上的蔻丹蘸了起来,道:“学堂里的女孩子们,眼巴巴的盼着能露脸出风头!我难道要把那些机会拱手让给她们不成?白白的便宜了她们!”凝霜擦完了地上的蔻丹,抬起身,叹息道:“那已经是毕业典礼了,从此以后就天南海北四散了。谁还能把你那点子虚荣记在心里一辈子?你终究是孩子的心性儿,逃不过骨子里的虚荣。你听不进去我的一句劝,自小便是这样的强骨头,你好自为之吧!”说着,便站起身,手里揉搓着那红惨惨的擦面纸,厌恶的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橙黄色的稀疏光芒,却是从廊顶的那只犹若莲花似的吊灯里洒落的。远望去,那盏精致吊灯好似法国卢浮宫前被冻住了的喷泉,一层一层的倾泻着褶褶清光,瀑布似的倾泻而下。婆子和丫头们正躲在走廊尽头,光影照不见的旮旯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讲着闲话。这公馆里的婆子丫头们,个个打扮的俏皮惹眼,说起话来酸文假醋的。她们的舌头都是在八卦炉里修炼过的,成了精,是非精。凝霜眼瞅着她们眉飞色舞的一派不正经的样子,忍不住骂道:“深更半夜的!有什么说不完的话要赶着说?鬼赶着?”说着,便塔拉塔拉的撒拉着脚上的那双拖鞋,飘飘摇摇的走到了近前。那些婆子丫头们眼瞅着她的那张瘟神似的脸,吓得都不敢作声。凝霜冷笑道:“我方才听见了几句,好像是说大太太的事情!你们到底在背地里嘀咕些什么?哼!我告诉你们,你们指望我手里的赏钱涂脂抹粉的,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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