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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在刮着。
风从前方笔直地刮过来，然后笔直地刮在雪香的身上。
雪香用力地朝前走着。风贴着她的腿她的身体，风贴着她的脸她的呼吸。风紧密地不容分说地贴着她，仿佛在推却在抵抗在拒绝着她。
风在拒绝她。
雪香眯起眼，可是风还是落了进去。风落进了她的眼睛里，风落进眼睛里的时候就破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小冰渣。那些小冰渣都带着尖尖的角，薄薄的，凉凉的，而且还在轻轻地摇荡。
雪香垂下脸去。
路面很光滑，就像是被水洗过了一样。风像水一样洗着路，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洗着。于是路上便什么也没有了。
路上什么也没有，除了昏暗的灯光。
雪香缓慢地走在昏暗的灯光里，有时候她觉得她并没有动，而是路在动灯光在动。她并没有走，走的只是灯光只是路。她一直都是停顿着的，她哪里也没去，她什么也没有遇见过什么也没有得到过。于是她就什么也没有失去过。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雪香感觉到它们掉了下去，笔直地迅速地掉下去，就像是沉重的石头的线那样地掉了下去。
风吹着她的脚步。裙角在腿上疯狂地翻卷着，那样子好像要翻卷成一个目的一个结果似的。只是它能翻卷成什么目的什么结果呢？是一朵花还是一片云？其实它什么也翻不成，什么也不可能翻成，只是裙子不知道。
雪香从衣袋里抽出手来，摸掉颊上的泪。
路边的房屋都是黑的。在这样刮着狂风的夜里，路边的房屋全都黑了。但是在那黑暗的房屋里，却有一片白光。那是一块小小的白光，可是却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温暖。雪香加快脚步，她朝着那块明亮温暖的白光走过去。
二
雪香踏上光滑的水泥台阶，她立在了一大片白光外面。
银白的光被门关在了里面。门里的帘子已经垂下来。雪香默默地看着那被拉上的白帘子。白帘子上打着细长的褶皱，好像长长的皱纹一样的褶皱。
雪香卷起一只手，放到那些细长的褶皱上，有气无力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但是门里面又有了声音，那是一种轻轻的脚步声，仿佛是干燥的松球一样的脚步声。
是谁啊？都这么晚了。
门里的帘子动起来，雪香看见那些细长的皱纹紧密地聚积起来。在那一片突然现出来的空隙里，露出了一张脸。
雪香？
随着那一声低唤，门突兀地打开了。银白的光匆促地扑出来，匆促地扑到了雪香的脸上。
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回来了？
母亲的平直的眉毛促起来。雪香不回答，她只是低下头去，定定地望着地上的白光。在那洁白的光里，斜铺着一条影子。很细很长的一条影子，犹如一条水草一样的影子，雪香使劲地盯着那条水草一样的影子，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破碎了，那样热那样湿地破碎了。她一闪身便从那条影子上掠过去。
银白的光从屋顶上流泻下来，雪一样地溢满了房间。房间是白的。房间就像从前一样地白着，也像往后一样地白着。
身后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门关上了。门终于关上了。门将黑夜将风全都关到了外面。门将外面的一切全都关到了外面。
雪香觉得自己那粘满风的身体蓦地松软了，她虚弱地倒在脚边的一张椅子上。她陷落一般地沉在那张白色的椅子里，感觉到手臂上的包在往下滑，犹如一条脱钩的鱼那样滑出了她的手，滑到了流满灯光的地板上。
母亲的灰白的身影浮动在她的脚边。雪香看着母亲那双苍白的瘦长的手抓住了黑色的背包带子。
我要结婚了。
雪香的目光从母亲的手上移到了自己的胸上。她直直地瞅住了胸前的一颗扣子，她看出那颗扣子是宝蓝色的，她看出那颗宝蓝的扣子是菱形的。
我要结婚了。妈妈，你听见了吗？我要结婚了！
雪香盯住那颗菱形的蓝扣子叫着。
昨夜的电话里，不是说已经和那个人分北京中科医院假手了吗？
母亲的手紧紧地抓着黑色的背包带子，她沉沉地坐到旁边的床上去。
不是那个人，是另一个。
雪香的目光滑过了发光的扣子，落到了母亲的脚上。母亲的脚上穿着青灰色的棉拖鞋，就像是蒸过了头的馒头一样的棉拖鞋。
我要和另一个人结婚。
雪香用力地盯着母亲的拖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突然地放大了，就好像张开的喇叭那样地放大了。那放大的声音在白色的房间里嗡嗡地回响着，涟漪一样地回响着。
母亲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黑色的背包带子，她那下陷的眼睛软软地注视着她，就仿佛是一种疼痛那样地注视着她。
雪香的视线突然地模糊了，她顺着椅子往下滑，她滑到了白色的地上。
妈妈，他说他没有爱过我。
雪香的脸贴在母亲的膝盖上。
他说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他说我们之间的感情根本就不是爱。他说那不是爱。不是爱。
雪香的眼泪滚到母亲的腿上。
有一只手落到了她的头上，那只手像春天的云一样抚摩着她，那样轻柔那样轻柔地抚摩着。
三
雪香躺到了床上。
母亲的手拖住松软的被角，紧紧地掩在她的脖颈里。床边的淡红色的小台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脆响，屋子黑暗下去。
雪香闭上眼，但是眼泪还是从眼角里渗出来，就像是长长北京中科曝光的虫子一样爬着。从一只眼睛爬向另一只眼睛，然后再和那一只眼睛里的泪一起爬向枕巾，爬向深深的夜。
孩子，不要想他了。
母亲的声音在深深的夜里飘着，就像一朵蒲公英的花球那样飘着。
他怎么能说他没有爱过我？
雪香啜泣起来。
他怎么能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存在？他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雪香翻过身去，她的眼泪埋进了枕巾里。
母亲的脸俯下来。雪香闻到了母亲脸上的香气。那是一种温热而又清冷的香气，那香气仿佛已经植入了母亲的身体，就如同一种命运那样植入了母亲的身体。
不要再想他了。
母亲的手抚着雪香的背。隔了松软的棉被，雪香觉得母亲的手已经变成了一首歌谣，一首古老而又宁静的歌谣。在那首仿佛从时光深处流出来的歌谣中，她的泪渐渐地干涸了。
四
雪香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一串一串的百合花。百合花犹如倒挂一般地开在洁白的窗帘上，本来是紫色的，可是现在却发白了，而且变得那么薄，薄的几乎要透明了。阳光在透明的百合花后面照着，也是一样的白一样的薄。
雪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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