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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农村插队的时候,隔壁是一个农民的三口之家,祖母、父亲、儿子。在外人看来,在这个祖孙三代同堂的家庭要够得上圆满似乎缺少了一个什么人,那就是一个当家主妇,一个农民家庭必不可缺的家庭主妇,一个对儿子来说是母亲,对男人来说是妻子,对婆婆来说是媳妇的女人。那时,作为一个农民,娶一个媳妇是和盖房子一样,是一生中必办的两件大事之一。要积攒够娶媳妇的钱,需举全家之力,花费好多年甚至半生的精力去打理。对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来说,一个娶进门的家庭主妇就是一件奢侈品,一件高档的奢侈品,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轻易享受得到的。对于这个已有儿子的家庭,又容易使人产生疑问,不是有儿子了吗,那生下儿子的主妇去哪儿了呢?不只是刚到村子时,就是很长的时间后,我也没有尽力去探索这个邻居家庭存在的疑问,因为我同他们不仅交流甚少,跟最老和最少的两个还有严重的语言上的障碍,他们不会说普通话。跟见过世面的一家之主老王的交往也仅仅是每天见面时打打招呼,寒暄一下天气如何如何之类。更何况自己也在穷途落魄之中,自顾不暇,哪有兴趣和精力去打听别人的家庭隐私?对于一个被牢牢捆绑在贫瘠的土地上,在“生产队”里艰辛地谋生的农家来说,一个家庭主妇就是这个家庭的“半边天”。对于这个三口之家,由于那一半的缺失而引发的在家中持家务责任,只有由做祖母的责无旁贷地来顶替了。从我來时起,我就发现这位老妇虽历尽人世风霜,面临风烛残年,但仍是一白癜风注意什么个很称职的家庭主妇。整天忙忙碌碌煮饭、洗衣、喂猪、缝缝补补……两个大男人,儿子和孙子,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一个是手心、一个是手背,她都疼爱备至,缺一不可。每天傍晚,她会将饭菜做好,将晚饭热在锅里后,在家家户户炊烟四起温馨的温馨气息中,站在家门口对儿孙的归来翘首盼望。吃饭时,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在当时的乡下,似乎处在电灯还没有发明问世的中古时代,,一到晚上到处漆黑一团、举步难行。在漫长的乡村黑夜里,没有地方可供村民娱乐,上床睡觉就是人生的幸福。儿孙饭后都早早上床,她还点着松明在忙碌……早上,天不亮又起床做早饭,出工时还要叫儿孙带上必不可少的午饭。这位老婆婆就是全家的主心骨,这个家庭就是她的整个世界,缺了她的运作不能想象这家庭如何能存在。
对于她,我们几个知青都称她“老婆婆”,她是小脚,几乎没发现她有远离过村子一千米的距离。她和外面社会根本没来往,也不需要往来,所以名字对她无关紧要。对于这个贤良祖母的劳和忙碌,全村人也只是漠然视之……她原来给我的印象却是很恐怖的,因这位老婆婆的长相很丑陋,整个面孔像是一个被风干的橘子,甚至像木乃伊的脸,苍白、凄惨、枯槁、面无血色……插友老魏和我曾一同住在她隔壁,他比我更幸运先上调了。他以前私下北京治白癜风的儿童医院给我说过,这么丑的女人早年怎么会有人要?就是她年轻时也肯定难有动人之处,竟然也有男人同她同床生了孩子?老魏很早能够回城,是沾着他医术高明、一直做到主任医生双亲的恩泽。医生要替他儿子“走后门”,自然有人高抬贵手,因此他在乡下并没有吃足苦头就得以逃脱,讲话过于无所忌惮。如果他能在村里多呆一两年,目睹一下老婆婆后来的所作所为,他一定会乖乖地收回自己不敬的妄言。老婆婆虽然外表丑陋,内心却极其善良,讲到她,有句成语要倒过来,所谓,“败絮其外,金玉其中”。此老妇令我感动涕零的地方后面再说。
提到邻居,当然免不了要提老王了,老王作为开明的“乡村绅士”而又有些文化,能写出自己姓名并会算数的一家之主,那时四十来岁,个头约有1.70米,消瘦型,为人憨厚朴实。一来村子时他便给我好印象。我咋来初到时,从公社知青办领来锄头和柴刀,但都没安装木柄,我问他借柴刀要上山去砍伐木柄。他明白了我的企图,笑了起来:“到底是城里人,没到过乡下,不懂得生生的小树刚砍下是不能做锄头柄的,至少要放半年,干透后才行,去把锄头和柴刀拿来。”他从自家灶台上面拿下一长一短两根熏得乌黑的硬木,在客厅里又刨又砍,花了好一阵功夫,锄头柄和柴刀柄就加工好了,锄头还加上铁尖。锄头柄、柴刀柄装好后他分文北京最好的白癜风医院是那个不要。老王在队里不算强劳力,但他同样和强劳力一样拿十个工分,这要得益于他的一手木匠手艺。生产队的仓库要修理啦,打谷桶坏啦,都是请他去修理。他有别人不会的特长,自然在评工分上别人也要让他三分。村里会木匠者数他手艺最好,但同村人盖房,做家具,他从不插手,还要去外面另请高明。他解释说:“年纪北京什么白癜风医院最好大了,体力不行了,能在生产队挣一份口粮钱就足矣。”
他家还有一个儿子,唯一的家业接班人,我也不知他的正式大名,因为正式大名对他也没有什么大用。这位儿子足有二十啦,身体看来还结实,虽然已到成年,就是天生弱智,不用说认字,就是叫他从一数到二十,他也不会。大家都管叫他“阿伯牙”,我问村里他人“阿伯牙”什么意思,没人会懂。春秋时也有个“伯牙”,伯牙抚琴“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流传千古,但此伯牙肯定没有彼伯牙能耐,此伯牙只是个贫穷潦倒、只字不识、从未见过世面的农村青年。阿伯牙虽身体结实、体力尚佳,但却不可能让他和别人一样顺顺当当、手到擒来地挣工分,如叫他去下田干活,耙草时会将禾苗和野草一起耙掉;叫他割稻子也是丢三拉四,满地遗稻……他还有更致命之处,他患有癫痫病,一旦昏倒在载水的田里则有性命之虞。生产队给了他照顾,让他放牛,虽然终日漫山遍野与牛群为伴,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只有五个工分,但所得至少保他足以买一份自己的口粮,有一口饭吃。否则,凭他父亲老王一人之力所挣的工分的微薄分红,想要养活三人就有些勉为其难了。和我比起来,阿伯牙挣的工分也不算太吃亏。我在村里算来,应是知识文化水平最高的了,我不仅会写文章,还会写诗,还粗通世界地理,简单的英语会话也会,体力也很好,但时不我与,队里从不要我发挥以上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本事”,连记工分也不需用我。我每天在泥巴里打滚,流足汗水,也只拿到六个半工分,足足拿了三年!第四年起才宽宏大量地给我加到七个半工分。每年算下来,只能挣到口粮钱加上几次回家的路费。我领悟到,所谓的接受“再教育”,就是要风里来雨里去,脱胎换骨,服服帖帖地忍受这种原始贫困的生活磨练吧。
阿伯牙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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